梦境分类：六个名字，和替它们下定义的人

中国传统里真正从古典时期留下来的梦境分类只有一份，而它不是一套梦的理论，是《周礼》里描述一个小官职务的一段话：「占梦：掌其岁时，观天地之会，辨阴阳之气。以日月星辰占六梦之吉凶。」占梦官管历法，看天地之气在哪里交会，分辨阴阳之气，按日月星辰判断六种梦的吉凶。把整段读完，这个职务的性质就变了：「季冬，聘王梦，献吉梦于王，王拜而受之。乃舍萌于四方，以赠恶梦，遂令始难驱疫。」腊月里收集王的梦，把吉梦献上去，受王一拜，向四方撒萌孽送走恶梦，然后下令举行驱疫的傩仪。产出是一场国家典礼。这段话没有一处对着私人做梦的人说话，也没有一处把意象对应到含义。

六个名字是正梦、噩梦、思梦、寤梦、喜梦、惧梦，而《周礼》一个定义都没给。后来把这些空格填上的说法——无外感动、平安自梦，惊愕之梦，觉醒时所思念，觉醒时所做，喜悦之梦，恐惧之梦——出自郑玄的注和后人的疏，成书在《周礼》编定几百年之后。这份名单被当作不言自明的分类来引用时，这个时间差是要记住的：从古典时期留下来的东西是六个标签和一串职务，贴在标签上的意思是注疏，而注疏已经是解释。

往前翻几页，《周礼》给大卜另列了一份梦的单子：「掌三梦之法，一曰致梦，二曰觭梦，三曰咸陟。其经运十，其别九十。」三种梦法，十条经，九十条别。占梦那份是六项，没有分支。两份名单没有一项重合，礼书也没有说明它们之间的关系。清人的《周礼正义》把三种当作占验的成法，把六种当作梦的象感，这是一个合理的调和，同时也是一次承认：这部礼书里存着两套互不相容的梦分类，为两个不同的官署而编，没有一套是为了给一个私人的夜晚归类而造的。

另有一套古典分类做的事更多，而它根本不是一份梦的类型表。它是《灵枢》第四十三篇内部的那个划分：十二条有余，以「盛」标出；十五条不足，以「客」标出。这一篇每一条先给梦中景象，再判属于哪种格局，最后给一个动作——「写之」或「补之」。一个不能改变你下一步做什么的分类是装饰；这一条能，因为治法随着分类翻转。这是整个典籍里唯一一个输出是动作而不是标签的梦分类。

民间流传的那份六分表——身体梦、日思梦、象征梦、感梦、兆梦、时梦——不是古典方案，而且它每一部分的来历差别很大。其中两项就是《周礼》自己的名字：思梦与寤梦。一项是古典里真实存在但没有名字的观察：「甚饥则梦取，甚饱则梦予」，《灵枢》那一篇里的这一句，说饿的时候梦见取、饱的时候梦见予，这一句就是「身体梦」的全部内容。一项属于占梦职务里管历法的半边：「掌其岁时」。剩下两项在古典里没有这个形状的家。《周礼》确实处理占梦吉凶，但它把吉梦送给王、把恶梦送走，走的是一条通向典礼的路，不是通向私人解梦的路。把出处点出来，就能看出这张表的六栏不是同一种东西。

把梦分类型，只有在分完能改变什么的时候才值得花时间。《灵枢》那个划分过得去，因为它会让治法反转。《周礼》六个名字过得去，但很弱：其中两个提示你去点名白天占了心神的事，两个提示你记下情绪基调，还有一个提醒你「醒来时受了惊」本身是一项值得写下来的观察。流行那份六分表更常过不去，因为一个被判为「象征梦」的梦后面没有接任何下一步。更实用的习惯是按反应分，不按类型分：印象强就写下来；吓着了就去查房间和当晚；反复回来或者会在梦里动手，就找医生；其余的放它过去。这种分法不需要古典授权，而且它跟两部原文都合得上。